少年毛泽东三首诗的来源质疑

来源: 时间:2018/2/28 10:58:25 作者:胡为雄 编辑:王耐

  少年毛泽东三首诗的来源令人质疑,这三首诗是《赞井》《咏指甲花》和《耕田歌》。它们已在国内许多书刊报章网络上传播多年,且被学界尤其是毛泽东诗词界的学者所接受。笔者也曾将之收录于相关作品中。然而,这三首诗无所本,无出处,其来历不明,确实需要再辨识、再探究。

  一、《赞井》

  《赞井》这首五言诗,首次发表于1987年12月26日香港《文汇报》,作者为湘潭市著名的毛泽东研究学者赵志超先生。1988年1月15日《文摘周报》摘载,题为《少年毛泽东一事》。1988年第2期《龙江党史》摘载,题为《毛泽东少年时代的一件事》。毛泽东少年时代的这件事是记述其塾师毛宇居罚少年毛泽东作诗,大致内容如下:

  毛泽东的少年时代,曾有这样一件事。一次,他的私塾老师毛宇居要外出,临行前,规定学生要在屋里背书,不准出去。先生刚走,毛泽东就背着书包爬到屋后山,边背书边摘毛栗子,书背熟了,毛栗子也摘了一书包。回到私塾,给每个同学送上几颗毛栗子,也孝敬先生一份。毛宇居却不领情,责道:“谁叫你到处乱跑?”“闷在屋里头昏脑胀,死背硬读也是空的。”“放肆!”毛宇居脸涨得通红。毛泽东说:“那你叫我背书好了。”毛宇居知道背书难不倒这个学生,便心生一计,来到院中央,指着天井说:“我要你赞井!”毛泽东围着天井转了两圈,便赞了起来:“天井四四方,周围是高墙,清清见卵石,小鱼囿中央,只喝井里水,永远养不长。”同学们听了都拍手叫好。毛宇居却很尴尬。学生的敏捷才思,使他钦佩,也使他意识到自己教学的弊端。然而,赵志超先生在文章中却没有交代获得少年毛泽东《赞井》诗的经过,是采访哪些人所得,还是从哪些人口中流传所得。

  1960年4月,韶山有关部门曾组织召开老人座谈会,邀请王淑兰、毛宇居、文运昌等亲友详谈他们所知道的毛泽东,收集了一批珍贵的口述历史资料。但作为当事人、即在井湾里授业的老师毛宇居(1881-1964年,派名泽启,号宇居,毛泽东的族兄),在回忆时却没有提及罚少年毛泽东作诗一事。他是这样说的:“他在邹春培处读书后,又转学几处,才到我这里读书。当时我在韶山冲口的井湾里开馆,有七八个学生,都是寄宿,读的是《春秋》。泽东最喜看小说,看的是《三国演义》、《水浒》、《说唐》等等。当时私塾的规矩,认为小说是杂书,不准学生看。他总是偷着看,见我来了,就把正书放在小说上面。后来我发觉了,就故意多点书让他背,他都背得出来。”如果毛宇居当年真的罚少年毛泽东作诗,应该印象深刻,他在回忆时不可能不提及。

  王淑兰(1896-1964年,毛泽东的弟弟毛泽民的妻子)在座谈会上回忆毛泽东时,则提及少年毛泽东曾作过一首顺口溜:“泽东八岁时,正月间到唐家圫(毛泽东外婆家),正碰到耍狮子。那时耍狮子耍到一家人家,一边耍还要一边赞。泽东只有八岁就会赞,他赞了四句:‘狮子眼鼓鼓,擦菜子煮豆腐,酒要热些烧,肉要烂些煮。’说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说他是奇才。”王淑兰回忆的这首顺口溜,1980年代以来被写入一些学者的作品中。这算是有所本的。然而,《赞井》诗却无所本。这些老人都在1960年代去世,包括毛泽东八舅文玉钦的次子、毛泽东的表兄文运昌(1884-1961年,与毛泽东交往密切且影响很大)等人。文运昌在座谈会上回忆少年毛泽东读书和生活的情况时,也没有提及《赞井》诗。

  那么,1980年代发表于报纸上的这首《赞井》诗是怎样发现的呢?赵志超先生对此没有交代,缺少细节说明。

  并且,《赞井》诗还有多个版本。例如,《毛泽东从这里走来》一书中介绍毛泽东这首诗时没有提及毛泽东被毛宇居罚而作诗的情节。该书是这样记述的:

  “毛泽东在井湾里读书10个月,觉得乏味透顶——所有的书都读尽,也能背,做文脱不了忠、孝、礼、义、廉、耻那个套套——又不准自己另外找书看。他向毛宇居告辞不读了。毛泽东走到毛宇居面前,施个礼,捧上他新做的一首诗:

  天井四四方,周围是高墙。……

  毛宇居看过堂弟的诗,脸一阵红,又一阵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看看毛泽东,平和地说:“老弟,我留不住你——你高飞呗。”

  重要的是,这首诗的内容存在漏洞。这种漏洞在一些学者的注解中可以明显看出来。例如,张仲举先生编注的《毛泽东诗词全集译注》一书是这样注释的:“[天井四四方,周围是高墙]天井:宅院中房子和房子或房子和围墙所形成的露天空地。”“[清清见卵石,小鱼囿中央]清清:指井水清澈见底。卵石:岩石经自然风化、水流冲击和摩擦所形成的卵形、圆形或椭圆形的表面光滑的石块。用它铺于井底有助防止泥水上泛,保持井水清净。囿(yòu右):局限,限制。中央:中心地方。这里指井中。这两句以井中的小鱼借喻塾师只把小学生限制在私垫里,……”这种注释把天井与水井甚至水池混同了。不但如此,张先生还将该诗的题目拟为“井中鱼”,这就把天井直接说成是水井了。

  看来,学者们都没有细心思考问题——包括笔者在内,没有考虑南方农村建筑的特点。南方农村建筑的特点之一是,凡两进的房屋一般都建造天井。它建造在上堂屋与下堂屋及两边厢房中间,天井上方是“天窗”,这种建筑结构是为了充分利用太阳光,使屋内锃亮。下雨天,雨水顺着上下堂屋及两边厢房的屋檐流入天井,这时天井就发挥排水功能,雨水顺着它的窨管排出。故天井底面一般不会用卵石铺设,而用平整的大石块。晴天,天井是干涸的,不可能用来养鱼。天井不是长年有水的井。少年毛泽东上学的井湾里有水井,但水井里面的泉水是供村里人饮用的,或不排除水中有小鱼虾,但它不是私塾院里即堂屋中的天井。所以,少年毛泽东望着天井,略作思索,便脱口成诗,借鱼咏志,这不合情理。

  现在,毛泽东这首《赞井》诗,除了赵志超先生编入《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湖南文艺出版社,1992年)一书外,它还被编入许多著作中,例如《毛泽东轶事》(昆仑出版社,1989年)、《韶山导游》(湖南地图出版社,1991年)、《毛泽东诗词全编》(湖北教育出版社,1993年)、《毛泽东诗词全集详注》(香港昆仑制作公司,1993年),《毛泽东大观》(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3年),《毛泽东诗词鉴赏大全》(南京出版社,1994年),《毛泽东读书生涯》(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年)。笔者也曾将之编入相关的毛泽东诗词研究作品,如《毛泽东诗传》(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2014年)等。然而,这首诗的真实性仍需进一步研究。

  二、《咏指甲花》

  《咏指甲花》这首五言诗,最早载于《毛泽东故土家族探秘》(高菊村等著,西苑出版社1993年)。作者在该书中这样写道:毛泽东的外祖家唐家圫附近有个保安寺,寺院内栽种了一种凤仙花,当地俗称指甲花,指甲花盛开的时候,五彩斑斓,绚丽夺目,逢这时,毛泽东和小伙伴最爱到保安寺玩,或者采花、赏花,或者采集指甲花的果实。成熟后的凤仙花果实不择地肥地瘦,随处生根。目睹指甲花强盛的生命力,已经读了几年“四书五经”的毛泽东文思涌动。得诗一首,于是从保安寺回唐家圫的路上,童音变成—串琅琅儿歌声:“

  百花皆竞春,‘指甲’独静眠。

  春季叶始生,炎夏花正鲜。

  叶小枝又弱,种类多且妍。

  万草被日出,惟婢傲火天。

  渊明爱逸菊,敦颐好青莲。

  我独爱‘指甲’,取其志更坚。”

  毛泽东借花言志,志趣高远,其坚韧的人格意志和崇高的思想境界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该书没有交代这首《咏指甲花》的创作时间,它是经何人回忆出来的,作者是如何获得这首诗的,为何1993年才公布于世更是不得解。

  从这首诗的来源来说,它当出自毛泽东的外祖父家亲戚的回忆。而据《毛泽东故土家族探秘》一书,在引述《咏指甲花》诗的前面,它描写了少年毛泽东从韶山冲经滴水洞旁的滑油潭去外婆家,走到大坪石砚冲口时与富绅赵家的少爷斗文斗勇,最后毛泽东占了上风。到了唐家圫,毛泽东跟表兄们谈起这件事后说:“逢善就莫欺,逢恶就莫怕。”这种描写,为后面的《咏指甲花》的咏成作了铺垫。从文才方面看,少年毛泽东赋出这样的诗是有可能的。问题是,毛泽东的外祖父家何人回忆出这首诗?

  华侨大学中文系教授毛翰,在其论文《王者之气与大同之梦——从头品读毛泽东诗词》中,以推测的口吻这样说:少年毛泽东最早的诗作,“另一首据说是在其塾师毛麓钟指导下做成的《咏指甲花》”。但这个“据说”却语出无据。1910年春,毛泽东才到东茅塘毛麓钟先生处就读,时间不超过半年,并无他指导毛泽东咏诗的传说或资料。

  其实,毛泽东能成为中国的大诗人,韶山的诗词文化,毛氏家族的诗词文化,中国数千年的诗词文化传统,都会对他产生有形无形、直接间接的影响。而毛泽东有杰出的诗词天赋,更是十分重要的。天赋加上环境的熏陶,令毛泽东自少年起就具有了作诗的兴趣与热情,估计会创作不少诗歌,并为毛泽东后来的诗歌创作打下良好基础。在韶山毛泽东同志纪念馆任职的学者龙剑宇在《论毛泽东早期诗歌艺术探索的特征》一文中指出:“诗歌意识”已强烈地占据毛泽东早年的心灵。“他从感受乡土文化,甚至从感受佛文化中汲取过浪漫气息;另一方面,在故乡,他已阅读了不少诗歌作品。除耳濡目染的民歌、民谣、山歌这些口头文学外,还有《毛氏族谱》中所录本族文人作的大量诗篇,更有千古流传的、正宗的中国文人诗。他启蒙的作品是一本准诗——三言体《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而他平生阅读的第一部诗集则是开创我国诗歌赋、比、兴创作手法和现实主义传统的《诗经》,接下来他还读了中华诗歌的巅峰精典《唐诗三百首》。”可以设想,少年毛泽东咏出《咏指甲花》这类五言诗,是完全有可能的。可是,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咏指甲花》的咏成。

  《咏指甲花》,原无标题,后来编者们标题《五言诗·赞指甲花》或《五言诗·咏指甲花》。它除了编入《毛泽东故土家族探秘》外,亦见之于《毛泽东诗词白话全译》(胡忆肖、鲍晓敏、胡兴武编著,湖北教育出版社,1993年),《毛泽东的诗词人生》(龙剑宇、胡国强著,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毛泽东领导的艺术》(崔晓麟、张海荣著,军事科学出版社,2004年)等。笔者在相关的毛泽东诗词研究作品中,也引述过这首诗。同样,这首诗的真实性也需进一步研究。

  三、《耕田歌》

  少年毛泽东的《耕田歌》,最初见之于《毛泽东早期思想发展史略》一书。该书作者张佶等人在第二章《追求新学,同情农民的反封建斗争》中写道:“

  毛泽东离开私塾后,停学在家3年。停学期间,他白天常到田里做一个成年人的全部工作,晚上除了帮助父亲记账外,就挤出时间读书。他这时的生活和心志,正如他那时常唱的‘耕田歌’所说的那样:

  耕田乐,天天有事做,

  近冲一熟田,近水再熟望,

  多种副产积满仓。

  农事毕,读书很馨香,

  坐待时机自主张。”

  不过,作者并没有说明少年毛泽东这首诗作是在何处发现的,是何人提供的。值得思量的是,该书研究毛泽东早期思想发展史,能钟情于这么一首诗并把它展示出来,颇有意思。

  《耕田歌》1984年在《毛泽东早期思想发展史略》一书中出现后,1994年杨亲华、吴少京主编的《毛泽东大系》将之收录其中,题目未作改动。

  后来,这首具有民间山歌风味的诗,其题目与内容在一些毛泽东诗词研究者的笔下发生了一些变化。例如,1999年,付建舟在其编著的《毛泽东诗词全集详注》一书中收入这首诗时,将题目作了改动,诗中字词也有改动。全文如下:

  杂言诗

  耕田乐

  一九○八年

  耕田乐,天天有事做。

  近冲一墩田,近水一墩望,

  多年副产积满仓。

  农事毕,读书甚馨香,

  坐待时机自主张。

  为何要将《耕田歌》改为《耕田乐》,作者未作说明;为何将诗中的“近冲一熟田,近水再熟望”句改为“近冲一墩田,近水一墩望”,将“读书很馨香”改为“读书甚馨香”,其根据何在,作者也未作说明。

  自此,不少毛泽东诗词研究者都采用《耕田乐》为题目,诗句亦多是采用“近冲一墩田,近水一墩望”等。这些著作主要有:《毛泽东诗词与诗论汇编》(成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编,2003年,第29页),《毛泽东诗词鉴赏全集》(铭心主编,新疆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302页),等等。麓山子的《毛泽东诗词全集赏读》一书,收入此诗时采用的题目也是《杂言诗·耕田乐》,诗句采用的是“近冲一墩田,近水一墩望”。尽管作者在书中说明“此诗源于吉林人民出版社1994年11月版《毛泽东大全》”。还有,刘先银等编著的《跟毛泽东学诗词》,收入此诗时采用的题目也是《杂言诗·耕田乐》,诗句采用的也是“近冲一墩田,近水一墩望”。作者也在书中注明“本诗源于吉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毛泽东大全》”。

  也有改动题目而未改变内容的。例如,王昌连编著的《巨人的幽默》一书收入《耕田歌》时,只是将其题目改为《耕田乐》,而未改变诗的内容,他书中录引的《耕田乐》与《耕田歌》的内容完全相同。作者对该诗并未作其他介绍,只是在书中只这样写道:“1907年,毛泽东写了一首《耕田乐》”。

  亦有研究者收入此诗仍然沿用《耕田歌》这一题目及其全部内容的。例如,杜改运、杜晓华编著的《毛泽东诗词注音读本》一书就是如此。该书对收入此诗的来源未作任何交代。

  当然,最值得分析的是《耕田歌》或《耕田乐》的内容。有的研究者将这首诗译成白话。例如,陈国良在《毛泽东诗词百首译注》一书中就尝试过。作者是从《毛泽东大系》中采用这首诗的。他认为毛泽东的这首《杂言诗·耕田歌》写于1906年冬—1908年夏。

  作者对这首诗的译文如下:

  种田是件愉快的营生,

  每天都有可做的事情。

  近山边那一块田肥沃平坦,

  近水边另一块地旱涝丰登。

  田地的物产吃用有余,

  多年的积攒仓库充盈。

  干完农活读读书籍很有滋味,

  看准时机安排行动自己决定。

  作者译成的《耕田歌》白话诗,与原诗相比在整体上略有逊色,尤其是将“近水再熟望”译成“近水边另一块地旱涝丰登”有些文不达意。

  然而,不少作品收录《耕田歌》时,将“近冲一熟田,近水再熟望”改为“近冲一墩田,近水一墩望”,就更加不可理喻了。因为墩主要有两义:一是有土堆之意,土墩、沙墩等;再是通“蹲”,如“墩下去”。更重要的是,韶山话中,没有“一熟望”“再熟望”“一墩田”“一墩望”这样的词。

  总之,《耕田歌》这首诗不仅无所本,来历不明,在传说过程中它更加变异了,意思更加不好理解,有的句子确实令人费解。笔者在相关毛泽东诗词研究作品中,也未加细想收录了这首诗。看来,这首来历不明的诗的真实性值得认真思考。

  以上,笔者提出对少年毛泽东这三首诗再行考辨,对其来源进行质疑,实际上也是对自己研究毛泽东诗词的一种反思。这三首诗流传经年,却又没有确凿可信的出处或来源,它们的真实性需要证据证明,这当然值得严肃对待。对于这三首诗的再考辨,笔者期待韶山地区的学者能借地利之便做出贡献,期待包括韶山毛泽东同志纪念馆在内的同仁能做进一步的调研工作,通过考查史料、口述历史,看能否寻找到具有说服力的扎实的证据。不然,这三首诗只能视为道听途说的产物,可能是有关学者有意无意的“创作”,使之成为一个现代传说。若是这样,将它们正式列为少年毛泽东的作品是不合适的。

  来源:《毛泽东思想研究》201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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